2002年6月8日,韩国西归浦体育场。当我站在看台上,看着身穿红色战袍的中国队和黄色军团巴西队并肩走出球员通道时,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。那一刻,我才真正意识到——我们真的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了,对手是拥有罗纳尔多、里瓦尔多、小罗纳尔多的世界冠军巴西队。
记得开赛前三天,整个西归浦就变成了红色的海洋。我们这些中国球迷像朝圣一样涌向这座小城,酒店价格涨了十倍,很多人就睡在公园长椅上。我和大学室友阿强挤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民宿里,墙上还贴着前一位房客留下的"中国队加油"的便利贴。
"你说咱们能进一个球吗?"阿强每天要问我二十遍这个问题。我们像两个得了妄想症的病人,反复计算着各种可能性。直到比赛当天早晨,在街边小店吃泡面时,电视里正在播放巴西队的训练画面——卡洛斯那记时速149公里的任意球重炮让我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
当主裁判吹响开场哨时,我掐着自己的大腿确认这不是做梦。前十五分钟,中国队竟然和巴西打得有来有回!马明宇那脚远射擦着横梁飞出时,整个看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。我旁边的韩国大叔举着"亚洲兄弟加油"的横幅,用蹩脚中文跟着我们喊"中国队雄起"。
祁宏那次单刀机会出现时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当他晃过卢西奥的瞬间,我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。可惜的射门被马科斯神勇扑出,看台上五万中国球迷同时发出的叹息声,至今仍在我噩梦里回响。
第15分钟,卡洛斯的任意球像炮弹一样轰开江津把守的大门。那个瞬间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"降维打击"——皮球飞行的轨迹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,看台上所有人都保持着张嘴的滑稽表情。
随后的比赛变成了巴西人的个人秀。小罗那记40米外的吊射破门时,我竟然忍不住想鼓掌——这太他娘的艺术了!里瓦尔多的假摔让徐云龙吃到黄牌时,我们愤怒地把矿泉水瓶捏得噼啪作响,但心底知道这就是成长的代价。
0:4的比分牌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中场休息时,我在洗手间遇见几个巴西球迷,他们用葡萄牙语唱着歌,看见我的中国队球衣后,突然集体竖起大拇指:"China!Good!"这种居高临下的鼓励比嘲讽更让人心碎。
阿强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:"原来这就是世界顶级强队的水平啊。"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幻灭后的清醒。我们看着大屏幕上反复播放的进球集锦,每个镜头都在诉说赤裸裸的实力差距。
易边再战,米卢换上了曲波和邵佳一。这个22岁的小伙子像匹脱缰野马,两次突破卡福的防守引来满堂喝彩。当他在第60分钟突入禁区被放倒时,整个球场都在高喊"点球",但裁判无动于衷。我至今记得曲波爬起来时眼里的不甘。
肇俊哲那脚击中门柱的射门,可能是中国队最接近破门的时刻。皮球撞击金属的"铛"声像一记重锤,把我们从"万一能进一个"的幻想中彻底敲醒。替补席上,范志毅捂着脸的画面被镜头捕捉,成为那场比赛最经典的瞬间之一。
当终场哨响起,0:4的比分定格在大屏幕上。奇怪的是,看台上没有人提前退场。我们站着鼓掌,直到一个球员走进通道。江津把守的球门被洞穿四次,但他扑出罗纳尔多单刀的那次神勇表现,让巴西球迷都起立致敬。
回酒店的路上,西归浦下起了小雨。阿强突然在马路中间停下,对着夜空大喊:"二十年后,我们一定要赢回来!"路过的一群巴西球迷哈哈大笑,却也有人认真地点了点头。如今二十年过去了,每当我看到孩子们穿着印有"中国"字样的球衣踢球时,总会想起那个雨夜幼稚的誓言。
第二天退房时,民宿老板送给我们每人一枚韩国产的纪念币。"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中国队的世界杯,"老人用翻译软件写道,"你们创造了历史。"在机场的书店里,日本报纸将中巴之战称为"亚洲足球的成人礼"。
回国后,我把球票和比赛日报塑封起来。有次搬家时妻子想扔掉这些"破纸片",我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脾气。她不会明白,那场失利对我们这代人意味着什么——就像青春痘,当时觉得是耻辱,后来才懂得那是成长的印记。
如今在短视频平台看到当年比赛的集锦,弹幕里满是"当时觉得惨,现在看居然是巅峰"的自嘲。但每当镜头给到看台上那片红色海洋,我依然会热泪盈眶。那些声嘶力竭的呐喊,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,才是中国足球最珍贵的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