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6月16日,德国莱比锡中央体育场的灯光亮如白昼,我攥着皱巴巴的球票站在看台第三排,汗水浸透了红蓝白三色国旗——作为捷克球迷,这场对阵荷兰的小组赛,我足足等了八年。
距离比赛还有两小时,球场外已经变成橙色的海洋。荷兰球迷唱着《Hup Holland Hup》震得我耳膜发麻,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捷克国歌——二十几个穿着内德维德球衣的老哥正举着啤酒瓶对唱,我立刻冲过去勾住陌生同胞的肩膀。有个满脸通红的荷兰大叔冲我们比划:"今天范尼会把你们后卫打成筛子!"我们回敬道:"等着看巴罗什怎么教斯塔姆做人吧!"所有人都哈哈大笑,但谁都能闻到空气里的火药味。
当主裁判吹响开场哨时,我差点咬碎了口香糖。荷兰人控球像在跳华尔兹,范德法特那脚弧线球擦着横梁飞出时,我身后的捷克老爷爷心脏病都要犯了。但第23分钟,格里格拉右路传中划出彩虹般的弧线,科勒那个两米零二的巨人突然从人堆里冒出来,头槌砸进网窝的瞬间,我直接撞翻了前排座椅!
"进球的是扬·科勒——"现场广播还没念完,我们看台已经炸成沸腾的锅炉。左边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把假发甩上了天,右边的大叔把啤酒浇了自己满头。转播镜头扫到荷兰球迷呆若木鸡的脸,我们更来劲了,用蹩脚德语冲着他们喊:"再跳啊!接着跳啊!"
下半场刚开始,范巴斯滕就甩出了王牌。当那个秃顶的18号替补登场时,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阿尔扬·罗本,这个当时还满脸雀斑的小子,第一次触球就撕开了我们的左路。第58分钟,他像道橙色闪电般切入禁区,切赫扑救时我甚至闭上了眼睛。睁开眼时,皮球正慢悠悠滚过门线,荷兰球迷的声浪几乎掀翻顶棚。
最揪心的是第72分钟,罗本又来了!他在大禁区角上突然变向,波博斯基狼狈摔倒的瞬间,我指甲都掐进了掌心。好在切赫天神下凡般用指尖把球捅出底线,荷兰人抱头哀嚎的样子,让我忍不住亲了旁边光头大叔锃亮的脑门。
当第四官员举起补时3分钟的牌子时,我嗓子已经喊出血腥味。荷兰人全线压上,范德萨都站到了中圈。第89分钟,荷兰角球被顶出,内德维德在中场像台金色收割机截下皮球,长传找到巴罗什的瞬间,整个看台响起海啸般的"冲啊!"
那个红发小子像匹脱缰野马,斯塔姆拼命回追的身影在镜头里越来越小。当巴罗什冷静推射远角得手时,我眼泪突然决堤——模糊的视线里,看台变成了跳动的红白色火山,有人把热狗抛向天空,有个老太太把助听器都扔了出去。我们死死抱在一起,任凭啤酒和泪水糊满脸。
当终场哨响起,3-1的比分定格在大屏幕上。荷兰球迷沉默地收起旗帜,有个穿克鲁伊夫球衣的小男孩在偷偷抹眼泪。我们突然安静下来,不知谁起了头,看台开始用捷克语唱起《友谊地久天长》。对面看台犹豫了几秒,橙衣军团们跟着节奏轻轻鼓掌。
散场时在厕所遇到赛前挑衅的荷兰大叔,他红着眼睛递来一瓶喜力:"你们配得上胜利。"我们碰杯时,他忽然咧嘴笑了:"不过下次见面,我们会踢爆你们屁股。"
如今十八年过去,科勒已经发福,巴罗什当了评论员,罗本标志性的秃顶成了表情包。但每当我翻出那天的球票存根,耳边就会响起山呼海啸的呐喊,闻到啤酒混合草皮的芬芳。这就是足球的魅力——输赢终会淡去,但那些让我们又哭又笑的瞬间,永远鲜活在记忆里。